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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关北_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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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多年前他的爹娘也是如此,他坐在椅上晃悠着小短腿,他那个不善政事的爹唉声叹气的拿着笔杆在折子上写写画画,贤德聪颖的秀丽女子站在案边俯身指点,休戈把这个场景记得很清楚,他的娘亲平日里眉目温婉细声细语,可一到议事厅就是铁面无情,他爹要是看不完五十份折子就死活不能回寝殿睡。

  他们一家三口总是在议事厅里待到深夜,他困得在椅子上蜷缩睡去,朦胧之间能感觉到自己被娘亲温温柔柔抱起,只是不等他把脑袋往娘亲怀里拱,他爹就会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抢出来,也不管会不会把他晃醒吓坏,总归就跟宣告领土一样单手拎着他看也不看,另手揽过他娘亲瞄着唇角就是一声颇为响亮的吻。

  何淼淼从案几上一抬头,看见的就是休戈叼着笔杆凝视萧然的画面,男人深邃的眼眸里映出暖黄的烛火,萧然的侧影被他满目的温情温吞裹挟着,仿佛连那一贯绷直的脊背都柔软了许多。

  她不由忆起小时候在爹爹的书房门口,她总爱蹲在地上看着这个瘦削单薄小哥哥,那时的萧然像一柄泛着冷光的剑,尽管看上去不是很好惹,但总让人觉得他孤寂得有些可怜。

  她也曾问过何以修,为什么凌睿这种看上去就不是好人的人身边会有萧然这样一个很好的小哥哥,这个问题让她困惑了许久,直到她被萧然救下奔波到北原遇到当时还咋咋呼呼的少年休戈,她才知道萧然只是暂时没有找到真正的归宿而已,早晚有一天好人会和好人走到一起。

  尽管眼前的场景温馨美满,何淼淼还是不能无视休戈公然开小差的行径,她抄起折子手腕一抖,精巧的手镯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折子正中男人脑门的动静,理直气壮着以下犯上的何淼淼冷哼一声,杏眼因为不满而眯成了一条缝,听到动静的萧然显然还没有脱离文字的苦海,他揉着眼睛慢了半拍茫然抬头,何淼淼直身端坐展颜一笑,休戈干咳一声抄起手里拿倒的折子认认真真的低头看了起来。

  又是一日午后,萧然陪着休戈在议事厅里用得午饭,一盆酱好的牛棒骨,他分外执着于那种连着筋和骨膜的骨头,休戈给他剔好的肉他看也不看,非要自己捧着一根难啃的骨头啃到满嘴油花。

  休戈看得心猿意马,脑子里不由得把那根还连着点肉的棒骨想成了自己裤裆里那根东西,萧然很喜欢肉汤的味道,一连舔着嘬骨头没有味了才依依不舍的放下。

  就在萧然啃第二根骨头的时候,突然有急报进了门,那是风尘仆仆的安格沁,他像是一连奔波数日回来的,下巴上都泛起了青色的胡茬,休戈不得不收起自己旖旎的想法在后辈面前端起勤王的架子,安格沁自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报,是塔拉亲笔写得,上头尽是北原古老繁琐的文字。

  萧然不是敏锐的人,但他还是觉出安格沁看他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而休戈则罕见的仔细看着手中的纸张渐渐蹙起了眉头,在他想要端起饭菜回避之前,休戈扔下手里的东西沉声命安格沁把具体细节一一说清,萧然因而步子一顿,他在休戈的言语里竟听出几分急躁的情绪,他下意识的打算留下来听听,想着能不能替他分担一二。

  休戈没有出言让他走,安格沁就更不能表现出避着他的意思,奔波数日的少年骑手哑声道来那密报上的详细事项,萧然听着听着就僵直了脊背,门外有山风呼啸而过,已经寒意十足的风硬是吹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势。

  凌睿又在崇关开了一处矿,铁石成车的往外运,过了登基之乱的新帝显然是和祖辈一样穷兵黩武,大修兵器革新军备,北原埋在南朝的眼线得了这一消息就即刻传回,凌睿备战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崇关在数百年前其实是北原的领土,一场天灾伴着疫病让十余座城池的百姓民不聊生,当时的南朝皇帝趁人之危一举攻占城池烧死无数灾民,为得就是能拿下矿产富饶的崇关山脉,自那之后南朝开矿动工,铁石富足,军备兵器远比领国好上数个档次,数万灾民的冤魂血肉铸成了南朝繁荣盛世的基石。

  休戈的祖辈不是没想过开矿铸兵,只是在一贯崇尚自然的北原人看来,掘山断水是对长生天最大的不敬,崇关险峻,山石乌黑不生草木,北原最早的几代先王也曾在这里尝试破土开山,然而不过数月就让人停工回填,更命子孙后世绝不可在崇关修筑军事。

  线报打听的极为详尽,对矿石的总量有确切估计,凌睿这次至少是要在崇关多扩充二十万的兵马,加上原有的二十万,就是整整四十万大军觊觎北原的边境。

  这封密报一来,休戈是势必要开始备战的,祖辈的教训太过鲜血淋漓,他面对的是一群食人血肉的贪婪皇族,数百年前的惨剧绝不能在他这一代重演。

  萧然一时满脑子的空白,他没有进过军营,无法想象一场用只言片语就能部署筹备的战事会死伤多少人,他手上未擦净的汤汁已经有些凝了,骨汤干涸会有些发黏,以至于他抬手去扯休戈袖子的时候,指尖还有点不灵便。

  他只是下意识的开口让休戈先不要打仗,模糊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渐渐成型,他想起一个白衣的儒雅夫子曾笑着抚摸他的发顶让他尽管往后看,萧然有满腹的话涌上来卡在喉间,却只因休戈一个眼神而烟消云散。

  休戈挡开了他的手,萧然伸手又去抓了一次,却滑稽的跟男人的袖子擦肩而过,他有些茫然的看进休戈的眼底,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有些许的苦涩,也有几分一闪而过的落寞,休戈抓住他的指尖告诉他这是事关北原无数百姓的事情,他身为国君,要护他的民众,守祖辈打下的疆土。

  萧然直至入夜都一直待在寝殿的屋顶,休戈第一次让他先行离开议事厅,他言听计从的走了,回到空荡荡的寝殿也睡不好午觉,索性就蹿上屋顶坐了好几个时辰。

  夜幕笼罩山脚下的王城,璀璨的星辰交相辉映,渺渺星河在空中汇成华丽闪烁的绸带,萧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自己毛绒绒的领子,压风的兽毛被他这么硬生生的薅秃了一小片。

  他并非是有意袒护凌睿与南朝,更不是太过仁慈见不得死伤,他早已把自己划到了休戈这一边,硬要说不愿看到伤亡,也是不愿看到北原将士的伤亡,他大可以为休戈披上战甲将刀尖对准凌睿的咽喉,他更可以用自己的血肉为他开疆扩土。

  白日里他只是想跟休戈讲一个幼时听到的说法,被许多人嘲笑为荒诞的言论可能只有他还记得,萧然呵出一口热气搓了搓已经麻木的手指,难以言喻的酸涩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的停留了许久,他一再告诉自己并没有什么可委屈的,休戈是君王,理应首先为臣民考虑,听了他那着没轻没重的话,别说误会赌气,就是真给他一巴掌他也应该受着。

  休戈这几句话在他脑海里徘徊了很久,当战事真正开始的时候,他为休戈披挂杀敌,浴血而战,他始终记得休戈说出这些话的神情和语气,他知道自己爱的是一个真正的君王,所以直到生死抉择的那一刻,他宁愿舍弃性命,也不会让休戈因他而成为北原的罪人。

  萧然又数着星星消磨了半个时辰,休戈回寝殿的脚步声很急,像是终于回过劲来怕他生气跑了,萧然眼见着他跟没头苍蝇似的冲进殿里找了一圈又急三火四的往外跑,他因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赶紧起身拍了拍衣角从房顶轻飘飘的跃下,自投罗网的掉进了晚归的男人怀里。

  他尽可能做出些轻松的表情,也尝试仰头去吻休戈的下巴,然而还没等他踮脚,休戈便先一步将他死死拥进怀中,几近喑哑的跟他道了一声对不起。

  俨然是被何淼淼扭着耳朵教育过的男人活脱一副犯了错的大狗模样,若是真有一条长尾巴怕是也要瑟瑟的夹去腿间,萧然哭笑不得的和他一起进殿,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耷拉下来的眼角。

  萧然浑身都被风冻透了,休戈拥着他去池子里泡了一刻,又让人重新备了晚饭,萧然散着发坐在他怀里喝他喂过来的羊汤,几次想开口把事情说清楚都被他用勺子堵了回去,休戈硬是喂到他肚子里有点底了才让他把白日里想说的话慢慢说出来,这回倒仿佛是数万臣民的性命都没有他的胃口重要。

  凌睿有过一个姓文的夫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他是书香世家,祖上研习最精的是山川地貌,文夫子通晓着世上每一处高山河流,萧然唯有在门口听他的课时才不会昏昏欲睡,文夫子也跟其他的夫子不一样,兴许是看他听得认真,就在门口多备了一个小板凳给他,有时还会放一筒酸甜可口的凉茶。

  后来老皇帝再兴兵戈,开了崇关主脉上的一处巨矿,满朝皆是恭贺的风向,所有人都说苍天有眼,有了这批新矿,南朝的兵力再提升两倍也不是难事。

  唯有这个病弱一身的文夫子,素衣白袍上殿死谏,他说崇关为南朝大半地区的水文之始,山底暗河错综复杂,余脉开矿已是铤而走险,再动主脉势必会让山崩关塌万劫不复。

  没有人肯听信他,老皇帝为博一个不杀士人的好名声还没有治他冲撞大殿的罪,萧然记得很清楚,那日他陪着凌睿进宫,孱弱的文夫子就生生撞死在正殿的漆柱下,血和脑浆流了一地,儒雅的白衣夫子被那日值守的侍卫们用草席裹着抬了出去,凌睿站在他身前,仰着头抬脚迈过那滩血污,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教了他数年的老师。

  那年萧然十二岁,文夫子在上殿的前一天跟凌睿讨了他去帮忙搬书,他抱着书箱跟在夫子身后,青年用瘦削的手掌抚了抚他的发顶告诉他尽管往后看,再过十三年崇关必有大乱。

  “说实话,他瘦得连半箱书都拿不动,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能把自己撞成那样……别人都说他是疯子,可能也就只有我信了,但是已经十三年,过了今年就是第十三年了。”

  萧然用勺子搅着已经有些凉的羊汤,他没敢抬头,生怕休戈眼里也露出和那群人一样的不屑和嘲讽,他抿唇贴上碗沿打算把汤喝了,休戈先一步劫了他的碗,帮他重新从锅里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我更不是因为凌……我是师父在关外捡的,不算什么南朝人,你要开战我就陪你去上战场,我只是想让你再等一等,如果能是真的,你能…我们能回避很多伤亡。”

  萧然换了一个措辞,他捏紧勺柄抬头去看对面的男人,休戈披着一件敞怀的单衣,蜜色的胸膛大大方方的露在外头,陈年的旧伤已经很淡了,他实在不行看见那些趋于完好的皮肉再添新伤。

  回应他的是一个吻,男人汲走了他嘴里肉汤的香气,还掠走了他的津液与呼吸,萧然指骨颤栗的厉害,烛火晃得他眼眶发酸,休戈信了他,一个南朝夫子以死来警示世人的言论被己国是若无物,而十余年后终究是被千里之外的异国国君所相信了。

  “我会等,我信你,你信的人我也信,我会等到明年开春再说,阿然,你放心。”

  萧然头发还没有干透,休戈抚着他的发顶用力揉搓了好几下,也不知道是试图安慰自己白日里的鲁莽还是吃什么十几年前的飞醋,他反复吻着萧然的眼角,就这样像个无条件相信旁人的幼稚孩童一样,压上了兵将与臣民的性命。

第十八章 冬日祭

  陈九回到南朝皇都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全须全尾的离了北原,却在南朝的土地上被一伙追兵整整追了数日,围剿他的皆是南朝人,一招一式尽是暗卫的作风,可最奇怪的是这些追兵不是要杀他,而是一心要在他身上找出什么东西。

  陈九笃定这并非凌睿嫌他办事不利而遣出的影卫,他一贯心思细腻老成,用尽浑身解数与追兵纠缠许久,最终弄清这伙人并不是要杀他,而是要杀他带回来的萧然。

  他在已经无人居住的景王府里见到了凌睿,空荡荡的小屋是萧然曾经的住处,时至今日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连一件衣服一根头发都荡然无存。

  陈九吊着最后一口气跪在凌睿面前将所有的事情一一讲清,便装出行的凌睿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事实上自萧然离开都城一去不回之后,他就再没有笑过。

  陈九将萧然的话尽数转达,早在十年前他就见识到凌睿对萧然的执念有多可怕,死寂一片的屋子里他只能听见自己身上血往外流的声音,他最终因为伤重而倒在地上意识模糊,凌睿叫了随行的侍卫进来带他去治伤,他浑浑噩噩的陷进一片黑暗之中,等到他清醒的时候前朝与后宫早已变了光景。

  凌睿回宫后去见了他的皇后,这是先帝为他选得良配,柳氏的母家曾扶持先帝上位,是满朝文武之中最富声望的世家,许久未见的女人在他面前款款而拜,衣裙端庄眉眼明艳,凤冠中的红珠不低一双明眸眼中的半分光彩。

  这便是世家出身的嫡女了,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副毫无瑕疵的模样,即能撑母仪天下的担子,又能艳丽温婉引男人怜惜。

  凌睿曾想只要她安分守己,他便留着她,他早已在自己的寝殿边上为萧然隔出了一个偏屋,等萧然回来让他夜夜专宠,有这样一个贤淑规矩的皇后在,他也好用她来挡一挡随之而来的非议。

  可萧然不回来了,不仅人不回来了,而且连一件东西也没留下,柳氏亲自替他打理了旧府中的摆设与物件,他再三下令不许任何人动萧然的住处,可就在即将清理完的那一日,萧然的旧屋走了水,除去砖墙砖地,其余一切都化为灰烬。

  凌睿对她的杀心在萧然旧屋被烧的那一刻就已经存下了,至于她暗中使人去截杀可能接回萧然的陈九这件事,说到底只是个火上浇油的引子罢了。

  凌睿仍是皇子的时候永远都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贤王模样,他对柳氏的母家一向毕恭毕敬,即使称帝之后也纵容柳氏的父亲在朝堂上肆无忌惮的指点江山,他放的线够长了,长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一定会忌惮世代忠良的显赫世家,长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会知恩图报善待助他登基的妻子。

  连一向聪颖的柳氏都觉得凌睿不会问她的罪,事成她是清了一个隐患,事不成是给凌睿一个哑巴亏,只需让父兄在朝堂上多多帮衬便能弥补,在她看来,萧然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卫而已,更何况当年凌睿自己也是站在猎场外对他见死不救。

  然而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凌睿了,予她凤印与后宫大权的俊朗帝王朝着她伸出了手,她嫣然一笑想扶着男人的手臂窈窕起身,然而她扑了个空,凌睿钳住她的颈子命侍人掰开了她的口,药丸沿着她的口腔滚过咽喉直落腹脏。

  明宣十四年冬,也就是南朝仁景帝上位的元年,这一整年于南朝诸臣而言都是动荡不安的,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就在各国威胁平定,崇关开巨矿铸兵的这个冬天,南朝朝廷里最先倒塌的并不是为其他皇子鞠躬尽瘁的世家,而是当今皇后的母家,曾扶持凌睿走上帝位的太师府。

  新帝念夫妻旧情,并未苛责新后,可皇后柳氏与父母兄妹情感极深,以至痛不欲生整日以泪洗面,最终神智疯癫在宫中纵火,其贴身的侍女看着她神情恍惚的走入火中,最终只剩枯骨一具。

  新帝仁厚,将她追封谥号摆入宗族灵堂,然而无人知晓柳氏的遗骸最终只是被扔去乱葬岗做了一具孤坟,她永远不会进入皇陵陪在百年之后的凌睿身边,仁景帝在棺椁里空出的那个位置,是留给一个永远不会回到他身边的人的。

  南朝的风云变幻没有逃过休戈的眼睛,他挑挑拣拣的说与萧然听,萧然兴趣缺缺的听了两句就嫌他吵,不是拿榛子和肉干堵他嘴,就是直接用靠垫或是书本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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