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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骨[双性]_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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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年在凤凰成长,临别时,他发现自己收拾得了的竟只有一个包袱。屋内的家私摆设俱各是不能带走的,还好它们并不是太昂贵,而这间房子更是生根在此,他能携在身边的不过是几件衣物与多年积攒下的银钱。天色昏昏沈沈,左邻右里均未有动静,他背著包袱站在门前,小心搀扶著母亲的手臂,神态中有许多难掩的倦怠。

  武夫人在门前翘首等待,似与人有约,等了大致有两柱香之久,街角处终於出现了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此人年岁三十上下,生得是相貌堂堂,举止动态均流显著几分刚毅,衣装虽是老旧简朴,却没有分毫寒酸味儿,特别干净。他且走且寻找著附近的房屋,比对门号,显然是对路径不太熟悉,幸得方向却是没错的,直往他们这处而来。

  武夫人也不甚肯定地盯住那人,待到近时,她几步迎将了上去,轻声问道:“先生可是姓乔?”并将此人打量了一番,不必深想便很是满意,只这人双目已明露著正气。那人急急忙向二人深深一揖,又向老夫人行礼问安,回说:“在下敝姓乔,单名一个木字。因来凤凰的时日不多,不甚清楚这城中的路道,故此让二位久等,实在抱愧。”武年的精神不好,他也通了姓名,道了几句客气话儿,尔後便不再搭腔了,只在旁静静作陪衬。得知了他的姓名,武夫人沈吟了片刻,略微皱眉,问:“可是蒋家少夫人的亲戚?”看来确是他无误了,因乔木闻言面色霎时有点窘迫,随後他就平静下了,全不退缩地面对著武夫人,声腔平稳地道:“蒋玉符正是我亲妹子的丈夫,因他一时失心疯所作的荒唐事,让夫人见笑了。”他这回答不卑不亢,足见他是很明白事体的,否则也不会一纸诉状将妹夫告进了牢狱中了。

  这乔木,就是这段时日以来,城中老小均熟知的人物之一。这桩大舅子状告妹夫的离奇案件有两三个说法,流传最广的是乔木因老家遭遇涝灾,於是从千里迢迢之外来到凤凰,想投靠他的妹子,岂知他不来还好,一来便闹出了天大的笑话来丰富凤凰人的生活,其中有讽刺乔木勾引後又故作姿态的,也有猜测蒋玉符天生断袖的,总之是蒋玉符放言要娶他的大舅子进门当小妾,後来小妾没讨进门,自己倒先进了牢房了。

  武夫人即使是不好管闲事,也免不了听到些蒋家的风言风语,她再度瞧了瞧乔木,想想是无立场去过问他的私事,於是她又缓和了脸色,开解道:“乔先生无需介怀,这蒋少爷的疯病多寻几位名医,总是能医治的。”然後便言归正传,将事情一点一滴说道清楚:“李大娘应该与你说过了,我们母子这次出远门,指不定何时会再回来,我这所房子和屋内的陈设便一并作价,房契在这里,你可以看看……”乔木挨近去看,也将自己腰间的钱袋解下,具体事宜中间人昨日替双方传达过了,现只需另作核对即可。他们二人正商议,武年无所事事地蹲在门边,屋前的小水沟里有两只小青蛙,他支著下巴继续发呆,结果却撞见两只青蛙嘴对嘴像在接吻,使他的心情一下子变的极难过,更加沈默了,不自觉地去拔著沟边的草根玩,全当发泄。

  以为对方必定会与他祭旗开战,叶惊澜在家中思索著攻克城池的方法,怎料得到对手不战自走。更夫从隔街敲锣经过,还未到卯时,武夫人已经交了地契,收点了银两,对乔木辞道:“乔先生,既已两清,那我们母子便先告辞了。”此话一出,蹲在角落的武年自发自觉地站了起来,过去搀住她的手臂,乔木好奇地望了他两眼,一壁暗中责备他男子之家如此颓废,一壁把地契收入袖中,顺口问道:“老夫人这番何去?”武夫人正欲回答,可应付话才到嘴边就咽了回去,她灵机一动,浅笑道:“从西码头乘船去乐歌,先生,倘若有人问起我们的去处,请你推说不知,千万不能泄露了我们的行踪。”乔木听了这话有几许怪异,可又道不出所以然,他想也无妨碍,只能应下了。

  武夫人将钱袋交给武年收好,两人与乔木话别,彼此又作一揖。乔木进了屋,关上门,准备天亮再去搬运家当。武年和母亲携手离去,趁著还没走得太远之际,他转过来望,当见到自己居住多年的房子属於别人,那大门刚合上,他心中一阵犹如刀剜的痛楚,连忙逃避似地回头,强耐著伤心将它置之脑後。他完全不敢去想凤凰,也不敢想起叶惊澜,怕这稍稍的想起,会让他一败涂地。

  两人急著步穿行在沈睡中的凤凰城,武年失魂落魄地随著武夫人的脚步,等他恍然惊觉时,发现他们并不是往西码头,反而是走到了南边,“娘,我们不是去乘船吗?”他将包袱拢了拢,担心地环顾著静悄悄的四周,只见前面阴影弥漫的地方掌著两盏红灯笼,幽幽的光洒在了招牌上。是一间破落店面,名唤不周客栈。武夫人也不答应,她握住了武年的手掌,拉著他就径往那间客店,入了门,也不与柜台後的小二说声话,奔楼梯便上二楼。

  形容枯瘦的小二抬起惺忪的睡眼,他擦擦嘴角的口涎,也不搭理他们,只嘟囔道:“有钥匙自己进门,有房间自己打扫,需要茶水自己斟倒,不要惊动其他客人休息。”便又呼呼大睡。武年一脸的茫然,他跟著母亲来到了挂有二二一号牌的房间,看她从怀里掏出钥匙,对准了门上生锈的锁眼,卡动几次,开了房门进去。这客店原来是贫困民居。

  武年傻愣愣地也进了房间,借著门廊前的微光摸到桌边,秉上灯火,拨了拨灯芯让它亮些。他举起了灯台,三步便转完了房间一圈,不禁纳了闷儿:“娘,我们不是要离开凤凰吗?不去码头了?”他问,略为审视了这间房,仅有一桌一床和一扇窗,其余就是四张凳子了,桌边还沾染著薄薄的尘埃。武夫人在旁边坐好,随手掸了掸桌椅上的灰尘,取过武年肩上的包袱放下,从容道:“先在城里暂时多住几天。”现在离开凤凰,叶五明日发现他们不见了,很轻易就能追查到他们离开的方向。

  如此一来,也能解释她为何会向乔木透露去向了,这是为了叶惊澜追问起时误导他之用,再加上凤凰的水路四通八达,他很难查出他们没有乘船离开。武夫人这心思很是曲折,假若今日出了城门,叶惊澜一问守城的士兵便可得知他们的去向,他们偏偏躲在他眼皮子底下,待到他外出追人再乔装出城,往他相反的方向离去,或也可待他有所反应再作道理。

  武年的想法一向简单,可参悟不透武夫人这番安排,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怔,只有苦笑而已,放下了油灯,道:“您怎麽说便怎麽办吧。”武夫人细细地观察著他,半晌,握住了他的双手,温言问道:“年儿,你会恨娘太过霸道吗?恨娘不让你和叶五在一起麽?”武年坐在了她身边,好像小孩子般依靠著她,昏暗之中,他的表情很模糊,弱声道:“我也没有很喜欢他,都是男人啊,也是玩玩罢了,有甚好在意,忘了就行了。我又是被他逼的。”武夫人闻听便是叹气,语重心长地道:“别骗娘了,你这孩子看起来懦弱,实则很倔强,如果你不是对叶武心怀爱慕,也有心同他,他断然逼不了你。而现在你跟我走,恐怕也是叶五不如你想要的那般对待你,否则我也一样逼不了你,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想分开你们,年儿,你懂吗?”武年听完又是无言,他绞著手指,许久後才道:“懂,娘都是为我好。”话虽如此,语气却毫无精神。这事儿需要他自己去琢磨,武夫人不再开口了,轻轻拍抚了抚他的背,收拾了床铺,便脱鞋上床歇息了。

  此时天还黑得很,武年坐在窗边出神,悄悄开了一条窗缝,东方缓缓亮起了一道光。他深望著那道曙光,温柔的橘黄色,肆意泼在了天边,像极了从前他和叶惊澜在山坡上看的那次。他在看日出,也不觉在想,叶惊澜会不会找他,会不会像他一样轻易放弃。应该不会在乎他的离开吧。可能,叶惊澜很快会忘了他,然後寻找到比他更好的人,过得比他们在一起时更快乐,会忘记曾在他耳边说,武子武子,我真喜欢你,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这些话,终将会被证实只是谎言。

  之前他总觉得是在被玩弄,可如果让他亲眼确认,他又真的好害怕,那麽怕自己承受不来。武年不能控制地想著,紧闭上双眼,他陷入了一种很消极的情绪,心口苦闷得一直泛起疼痛,压得很沈很沈,令他不得不用力地去呼吸。很快,他近乎惊慌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是真的那麽喜欢叶惊澜。

  口口声声说喜欢的人分明不是他,他从未说过,结果却反倒是陷得深的人。武年自嘲地笑了笑,忽然很想立即离开凤凰城,从此逃得远远的,永远不再想起他来。

  武年完全没有考虑到,武夫人这样周折部署,便是料准了叶惊澜不会放他们离开。她将叶惊澜的感情瞧得一清二楚,他反倒迷住了心眼。也是,他并不知道陈平曾正式登门拜访过,也不晓得天大亮之後,乔木在他家中无意翻出大堆名贵礼品,当场吓了好大一跳,转身便又奔向官府去报案去了。这些玩意儿没算价钱的,他可不能要,而且农户有这些贵重东西肯定有问题。

  话说乔木在官府奔波,将与武夫人的交易俱各向官府交代清楚,在当差官的诧异中返家去把东西拿来,不曾想遇见了前来与武夫人商榷的陈平,於是他又将事情说了一遍。本来乔木是不应说出武家母子的下落,只因现涉及官司,他也不得不说了。陈平则受惊不小,把情况悉数问明白了,他急忙怕撇下乔木往回跑,而叶惊澜思索了一晚上,总算想出了两全其美的好法子,他正在凤归来等陈平好消息呢。

  陈平几乎毫不停顿地直奔到凤归来,连气儿都未透上便先把事情告诉了叶惊澜,叶惊澜闻知武年不见了,顿时便没了想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等到他又恢复意识时,自己已经光著袜底跑到大街上了,陈平正担心地拦住他的去路,连声喊著:“五爷,你冷静点,冷静点!你这是往哪儿去呀!”叶惊澜捂著脑袋使劲儿去想,这才想起自己是谁,他开口想要吼话,结果发出的声音却是明显在颤动:“我还能去哪,我去找武年!他跑什麽呀跑,我这还欠他十两米钱没还呢,你净瞎说些什麽,回来我要你好看!我,我,我这就找他去!”说罢,粗鲁地把陈平往边上一推,撒了腿又要跑。陈平顾不得许多了,他低身横扫一脚,将叶惊澜扫倒在地,上去反剪他的双臂钳住,大声叫著:“五爷!你冷静些,武年跑不了的,你先冷静下来!你连方向都弄错了,上哪儿去找他!”

  叶惊澜面朝下方被摁趴在大街上,他完全不挣扎,也一声不吭,仅是不断地大口喘气。周围好多乡亲在驻足观看,他们又不太敢靠近,三五个做伴儿议论,在猜测这武年是否欠了叶五很多银两,不过又听叶五说还拖欠武年米钱。这大动静传进了凤归来,自家的夥计出来一看,一个个都惊得目瞪痴呆了,也不知这闹的是哪出,就不好上前去干涉。

  自打出了上次的事,叶惊鸿便不愿意再露脸儿,但他这回也不由得迈出大门,想不到会见到五哥被陈平打倒在大街上,脚下还光著袜底儿。“好你这个姓陈的,”他心头顷刻有大火燃起,上前把小腰一叉,嚷嚷道:“你要造反吗?你这对得起我爹娘嘛,我五哥好端端的,你作甚要打我五哥!”

  连靴子都没穿便疯癫著要去寻人了,这也叫好端端?陈平费事去理睬这小祖宗,他维持著压制的姿势,又等了两刻锺,方才低声问叶惊澜:“五爷,冷静了麽?”叶惊澜这会也不喘了,他的呼吸逐渐稳定了下来,不怎麽用力地动了动手脚,沙哑道:“放开吧,我没事了。”陈平这才放心了,松开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身来。叶惊澜的发冠散乱,一种全无温度的冷静表现在他脸上,叶惊鸿止住了吵闹声,冲过去抱住了他的大腿:“五哥,你怎麽了?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我去给你找大夫好不好?”不安地问著,小脸往他身上乱蹭。

  叶惊澜揉弄著小弟的头发,将他搂进怀里,冷冷地瞥了四周的人群一眼,竟是抱起弟弟回了凤归来去了。刚才随意掠过的视线,让本是来凑热闹的人浑身都差点冻僵,心里刮著一阵阵寒意。陈平先是向店里的客人们道了歉,吩咐夥计送客关了大门,而後就进了书房,对叶惊澜说道:“离开应该是武夫人的主意,她将房子卖给了蒋玉符的大舅子,姓乔的。他们今早不到卯时便走了,听说是要去西码头乘船前往乐歌。”叶惊鸿愣了愣,五哥的心上人不见了,这下他听明白了,他偷眼去看叶惊澜,突然想起那日武年在马车里和他说的抱怨的话,心情登时凉了半截。他本能地往墙角缩进去。

  “有没有问是谁说的去乐歌?”叶惊澜姿态闲散地靠著座椅,抱起了饲养的白猫,手指梳理著它的毛发。猫儿乖巧地任由他抚摸,眼珠子转溜了溜。陈平低下头,却暗中留意著他的举动,回道:“有,问了,说是武夫人说的。”叶惊澜点点头,他的样子镇定自若,只有眼神幽深得如同墨染般,肯定道:“那他们就一定不会是去乐歌。”陈平也赞成这个看法,道:“嗯,不过还是派人去码头问问。另外再派人去问守城门的士兵,也调遣几人往四个方向去追,这样他们肯定跑不了。”叶惊澜对他的分派没说什麽,只补充了一句:“在凤凰内的市集贴悬赏告示,谁把武年给我翻出来,谁便来我凤归来领五百两。”陈平默然了,仔细盯著他,试探著问:“五爷,那需要调动山庄的力量吗?”

  与先前的失控截然相反,叶惊澜现在好似颇不以为意了,听了陈平的话,他亲切著捏玩白猫的肚皮,後来才微微笑了:“十天内找不到他,再动用这方面的人去给我找。”他说,以特别的悠柔腔调,每个字眼中都微带一分血腥的滋味,“然後呀,把他找回来以後呢,我会好好疼爱他的,哎,我以後就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怎麽跑……”随著他的话说出,他的手指慢慢滑到猫儿的後腿上,压住它的腿骨轻柔按揉。

  “我这就去安排。”陈平艰难地吞吞口水,他忍不住疾步上前把白猫抱走,匆忙告退便去安排追捕了。这猫儿真是命悬一线,同样危在旦夕的还有叶惊鸿,他在边角上乖巧地呆著,小脸的血色是褪得一干二净,暗想道:“这下惨了,我要不要告诉五哥,他的心上人会跑,可能是以为他根本不爱他?一点都不疼他?可五哥现在连他老婆的腿都要打断了,如果知道我知道这些,他会不会扒了我的皮下来做鼓?老天,我还要去寻关慎争报仇,不要这样对我吧。”愈想是愈怕,他几次想说话,可都架不住两腿在发抖,最後实在没胆子,只偷偷摸摸地用手挡著脸,跟在陈平後面跑了。

  叶惊澜纹丝不动地坐著,许久都没动,他反复想著武年这次不告而别,脸容上覆满了平静却恐怖的神情。武年这人的性格他懂,不是他自己也有这个意思,没人能逼得他服从。武夫人倒是其次,他要知道的是,武年究竟为了什麽要走。没事,不怕,他逃不了的,他也一定会知道的。他绝对逃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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